喝令三山五岳开道，我来了

——《李波短歌一百首》读后

陕西省诗词学会

这个题目，是从20世纪50年代全国非常有名的一首安康新民歌中摘出来的，它既是那个时代人们精神面貌的真实反映，也是李波其人其诗的生动写照。跟李波交往将近十年，既是诗友、酒友，更是推心置腹的朋友。西安和安康，虽有崇山峻岭阻隔，但常来常往，诗词唱和，把酒言欢，几于不忍分别。李波为人真诚豪放，诗作自然直率。每于酒后，诗兴大发，出口成章，差可与“七步”“八叉”比肩。辄见精警之句，不禁令人击节赞叹，被誉为“三秦豪放诗人”。

“不论是言志，还是缘情，诗总是人之性情的艺术表现，此所谓性情，包括人格、品性、才调、志趣、情感等内心世界的各个方面。”（袁行霈《唐诗风神》）李波性格直爽，待人热情，又生性如酒，此百首诗中，出现“酒”“醉”二字者，竟达20处之多，颇有太白遗风。如《感怀》：

寻声探韵韵声孤，一曲新词酒一壶。

好梦留人人不寐，床头夜夜有诗书。

李波爱诗能诗，同时爱饮善饮，诗和酒是其生活中不可须臾分离的两个重要内容，或者还可以说已经融为一体。不仅“床头夜夜有诗书”，而且“一曲新词酒一壶”，其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生动鲜明，如在眼前。纵有好梦，为了诗酒，且不忍遽眠；虽然孤愁有加，但戮力探寻。

李波和中国劲酒公司有一段奇缘，起因先是为劲酒赋诗，引起公司极大兴趣，遂又邀请李波专门去公司基地访问，真可谓兴之所至，金石为开。如《题中国劲酒》：

中华文化远流长，国粹精华力颂扬。

劲草疾风图大业，酒朋诗侣醉辞章。

“国粹精华”“劲草疾风”等辞句，虽有艺术夸张，但真诚贴切，厂家焉有不喜？而其中又颇见诗人之情怀风骨，再如《跟着劲酒去旅行》：

一路踏歌一路游，开怀畅饮傲王侯。

诗书字画酬佳丽，劲酒飘香誉九州。

作为安康的一位著名诗人，又是市诗词学会的主要负责人之一，李波有相当数量的赠友赠人，赠酬单位、企业的诗作。社会上的这一类诗词，极容易写得宽泛俗气，往往被人讥为“三应”作品。但李波不同，辄见佳作，这恐怕也是性情使然，有的诗句被口口相传，有的诗作还被写成书法，张于厅堂。例如《题老北京御铺烤鸭》：

名满京城誉九州，春江水暖宴王侯。

人间美味寻何处？传说东坡醉此楼！

这篇写鸭而不见“鸭”字，仅以“春江水暖”一词意会，更进一步发挥想象，传说东坡曾醉此楼，酬人之诗至此，徇属可贵。无怪乎饭店老板以能得此作而引为自豪。再如《赴郑文华十九层楼家宴醉赋》：

卧云枕月临江仙，玉盏珍馐美味鲜。

今宵酒醒知何处，离天只有三尺三。

郑文华女士在诗词学会协助李波工作，笔者曾和郑女士有过几次交往，其工作之细致认真，待人之热情直率，都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。李波此诗，初看不过是酒宴间的寻常之作，夸主人如“临江仙女”，题居处似“卧云枕月”，赏宴会之“玉盏珍馐”，但细细品之，字里行间，乃是赞美同事朋友之间的深情高谊，同时隐含对郑文华女士的赏识与感谢，酒后真言，言外之意，堪称性情之作也！

当然，最令人感动的还是李波写给父亲的这一首诗。《致父亲》：

倾霖心血筑灵魂，信义传家育后人。

俯首耕耘终不悔，芬芳桃李满园春。

李波的父亲是一位人民教师，退休以后仍然不辞辛苦，发挥余热，十七年如一日，奔波在安康的城镇乡村中、小学校，父子俩在安康同日签名赠书，一时传为金州佳话。李波的父亲投身教育事业，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，先后获得安康市道德模范、陕西省留守儿童教育先进个人、全国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等多项荣誉。李波不仅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父亲，而且把这种个人的小爱诠释、扩展为对人民、对社会的大爱。这首诗是李波在父亲临终前几日，饱含深情为父亲而作，诗中隐含父亲李春义的名字，这首诗最终镌刻在父亲的墓碑上。

李波的才情是大家公认的，其触景生情，诗句往往脱口而出，“当其下手风雨快”（苏东坡诗句），而又多见朴实刚健之作。杨慎《升庵诗话》中说：“唐人诗主情，去从三百篇近；宋人诗主理，去从三百篇却远矣。”李波的性情加上豪放之才气，遥接风韵。如《人生情未了》：

世事纷纭我自清，愁殇壮志意难平。

挥毫蘸尽春江水，难诉今生不了情！

此作感情真挚、语言朴实，有沛然从肝肺中流出之致，而又以“春江水”喻“不了情”，景象鲜明生动，而又意气昂扬，读来不禁使人精神为之一振。“世事纷纭”我独清醒，“愁殇壮志”意气难平。直抒怀抱，真情笼罩。春水不尽而此情难了，足见情之深、情之厚、情之高、情之切，其自然质朴，得“三百篇”之神韵也！

李波之诗，多见真情流露、直抒怀抱之作，但亦不乏婉约蕴藉之什，此才情之多方显现矣。如《西大感怀》：

春回西大紫藤园，思绪悠悠夜不眠。

往日情怀成旧梦，一轮新月照窗前。

在美好的春日重返校园，紫藤花香，袅袅袭来，此是真景，亦为造境。“往日情怀成旧梦”，何为往日情怀？缘何已成旧梦？诗人并未直接道出，但春日茂盛之紫藤或可给出一些暗示，尽可想象。而诗人今日之理想并未泯灭，“一轮新月照窗前”，诗人善于翻新古人意象，“明月”一词，同李白《静夜思》，已成怀乡之专用名词，但诗人在此却将“明月”喻作自家之高远，身心之高洁，月即是人，人即是月，而余韵悠悠矣。

李波诗在豪放、质朴之外，还是比较注意声色之美的，在修辞上也相当讲究。如《感殇》：

爱恨情仇恩怨多，英雄气短叹如何？

平生纵有诗千卷，都付霸王垓下歌！

此诗是李波少有的愤激之诗，乍读之下，以为皆是负气之语，但细细究之，此乃修辞格中所谓“倒反”之法，即正话反说也。垓下霸王，四面楚歌，此谁人不曾经历之艰难困苦？而英雄气短，儿女情长，此谁人能躲避一时之人生常情。说是要将心血凝成之千卷诗词，都付于霸王自刎之乌江，但焉忍付之？焉可付之？吐此郁郁不平之气，希望正在前头，所谓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也。此诗，正宜作如此之解，但亦恐非诗人之本意尔。

李波之诗，出之肺腑，导以激情，追乎自然，所以多天趣。而有了“趣”才能达到“妙”的地步。如《望月》：

举目凭栏仰上苍，临风把酒喜洋洋。

谁人解我心头意？不醉千杯醉月光！

“举目凭栏”，兴起也；洋洋得意，神态也，忽然一转，谁人解意？“不醉千杯醉月光”，酒不醉人，唯识者领会。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中说：“夫诗有别材，非关书也；诗有别趣，非关理也。”这是说诗之“趣”是一种与天俱生的内在气质的外现，不从书本和道理中来。月光醉人，本虚，但给人的感觉是真；本是夸张，但给人的感觉是实，诗人纯以自己的性情声气说话，才能得此“天趣”，足以令人玩味。此种充满趣味之作，于李波诗中多见，亦是诗人之特色，读者自然可识之。

李波的才情还表现在见识上，对社会、人生、历史，包括环保、苦乐等等问题，他却有自己的独到见解，表达了一个诗人的道德和良知，如《读诗有感》：

颓圮骚坛枉自痴，人间疾苦有谁知？

清词丽句寻常见，倾诉民生是好诗！

改革开放以来，传统文化复兴，经过30多年的蓬勃发展，所谓诗人已如满天繁星矣。固然，宣扬真善美的好诗随处可见，但无病呻吟、低俗乏味、倾诉私怨之作也并不少闻。情系百姓，关心民生是中国诗歌的优良传统，也是诗人创作的根本立场。因此评诗之优劣，“倾诉民生是好诗”李波给了一个标准答案。同时，也对当今诗坛具有警示和启发意义。

“语简言奇而意味深长精切的名为精警辞。”（陈望道《修辞学发凡》）而李波诗中，每见精警之句，足可使人细细品味。例如：

休说文章不比钱（《感世》）

我把诗文作干粮（《苦禅》）

忧烦换作笑声扬（《感悟》）

杜康伴我梦中归（《梦归》）

诗人扶着词人归（《醉归》）

身居仙境梦恬香（《游瓦房店》）

天籁之声梦里听（《悼罗京》）

我学陶令乐逍遥（《赠友人》）

我有好诗能下酒（《寄长安宗振龙诗友》）

当然，这些精警句子在李波诗中俯拾皆是，同时我们亦不难发现，构成李波豪放劲健诗风是他常用的一些意象，如“月”“酒”“梦”。在其作品中还有很多博大、健朗、鲜明的意象，如“万里”“万古”“万丈”“黄河”“长城”“秦川”等。正是这些意象和与之相适应的辞藻，体现了李波诗歌的风貌。同时，意与景的交融，也构成了其诗歌的意境。正像王国维先生指出的那样：“能写真景物，真感情者，谓之有境界，否则谓之无境界。”

和李波交往，是一大快事，读李波的诗歌，亦是一大快事。人说：“诗酒趁年华”，李波正是出作品、成事业的大好时候，愿李波在保持和发扬自己豪放风格的同时，在诗歌语言上更加讲究，假以时日，定会拿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。“喝令三山五岳开道，我来了。”